周穆王篇

周穆王,昭王之子,周王朝第五位帝王。他是我国古代历史上最富于传奇色彩的帝王之一,世称“穆天子”,关于他的传说,层出不穷。《周穆王》篇通过八个故事和“如梦如幻”的论说文字说明世界万物都是虚妄不实的。开篇作者叙述了“穆王西游”的情景,展现了化人的虚妄幻景,虽然雕梁画柱、美不胜收,但都是虚无的暂时的东西;“穆王穷当身之乐”,也不过是一场梦幻而已。随后通过“老成子学幻术”,进一步来讲述世界万物的虚妄不实。进而引出“觉有八征,梦有六候”论说,以及“古莽之国”、“中央之国”、“阜落之国”的差别描述。役夫白天劳累得筋疲力尽,夜晚却梦做人君,享尽人间欢乐;尹氏虽然位尊家富,但夜夜梦见被人驱使,辛苦之极,无法排解,说明人间处处虚幻。“梦争鹿”说明觉梦难辨,“华子病忘”讲失忆状态为返真,“顿拾既往,数十年来存亡得失、哀乐好恶,扰扰万绪起矣”,不如再回到“病忘状态”。“逢氏之子”患迷罔之疾,视白为黑,行非以为是,列子指出这是天下人的通病,天下人无不生活在虚幻之中。
周穆王时,西极之国有化人来。入水火,贯金石;反山川,移城邑;乘虚不坠,触实不硋。千变万化,不可穷极。既已变物之形,又且易人之虑。穆王敬之若神,事之若君。推路寝以居之,引三牲以进之,选女乐以娱之。化人以为王之宫室卑陋而不可处,王之厨馔腥蝼而不可飨,王之嫔御膻恶而不可亲。穆王乃为之改筑。土木之功,赭垩之色,无遗巧焉。五府为虚,而台始成。其高千仞,临终南之上,号曰中天之台。简郑、卫之处子娥媌靡曼者,施芳泽,正蛾眉,设笄珥,衣阿锡,曳齐纨,粉白黛黑,佩玉环。杂芷若以满之,奏《承云》、《六莹》、《九韶》、《晨露》以乐之。日月献玉衣,旦旦荐玉食。化人犹不舍然,不得已而临之。居亡几何,谒王同游。王执化人之祛,腾而上者,中天乃止。暨及化人之宫。化人之宫构以金银,络以珠玉;出云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据,望之若屯云焉。耳目所观听,鼻口所纳尝,皆非人间之有。王实以为清都、紫微、钧天、广乐,帝之所居。王俯而视之,其宫榭若累块积苏焉。王自以居数十年不思其国也。化人复谒王同游,所及之处,仰不见日月,俯不见河海。光影所照,王目眩不能得视;音响所来,王耳乱不能得听。百骸六藏,悸而不凝。意迷精丧,请化人求还。化人移之,王若殒虚焉。既寤,所坐犹向者之处,侍御犹向者之人。视其前,则酒未清,肴未昲。王问所从来。左右曰:“王默存耳。”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复。更问化人。化人曰:“吾与王神游也,形奚动哉?且曩之所居,奚异王之宫?曩之所游,奚异王之圃?王闲恒有,疑暂亡。变化之极,徐疾之间,可尽模哉?”王大悦。不恤国事,不乐臣妾,肆意远游。命驾八骏之乘,右服骅骝而左绿耳,右骖赤骥而左白[生僻字 详见原文] ,主车则造父为御,[生僻字 详见原文] (生僻字 详见原文]为右;次车之乘,右服渠黄而左逾轮,左骖盗骊而右山子,柏夭主车,参百为御,奔戎为右。驰驱千里,至于巨蒐氏之国。巨蒐氏乃献白鹄之血以饮王,具牛马之湩以洗王之足,及二乘之人。已饮而行,遂宿于昆仑之阿,赤水之阳。别日升昆仑之丘,以观黄帝之宫,而封之以诒后世。遂宾于西王母,觞于瑶池之上。西王母为王谣,王和之,其辞哀焉。西观日之所入,一日行万里。王乃叹曰:“於乎!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谐于乐,后世其追数吾过乎!”穆王几神人哉!能穷当身之乐,犹百年乃徂,世以为登假焉。
周穆王时,从遥远的西方的某个国家来了一个会幻化术的人。他能进入水火,穿过金石;能倒转山河,迁移城邑;脚踏虚空不会坠落,碰到实物不被阻碍。千变万化,无穷无尽。既能改变物体的外形,又能控制人的思想。穆王对他像天神一样的尊敬,像国君一样的侍奉。让出自己的寝宫给他居住,拿出祭拜神灵的膳食向他进献,挑选歌舞美女供他娱乐。可是这个幻化人却认为穆王的宫殿低矮简陋不可居住,穆王的厨膳又腥又臭不可享用,穆王的嫔妃膻味很重不可亲近。于是穆王便为他另外建筑宫室。土木工程的精美、色彩装饰的华丽,可以说是到了尽善尽美的程度。国库全部耗尽,楼台才刚建成。它高达千仞,俯临终南山峰,号称为“中天之台”。挑选郑国和卫国美貌而又温顺的女子,浓施脂膏,淡描娥眉,佩戴簪珥,身穿东阿的细布,腰曳齐国的绢绸。以粉傅面,以黛画眉,佩戴玉环。再缀上各种香草,布满楼管;演奏《承云》、《六莹》、《九韶》、《晨露》等优美的音乐,以供享乐。月月献上华美的衣服,天天举荐美味的膳食。然而那位幻化人还不大满意,不得已才住进“中天之台”。 居住没多长时间,他邀请穆王一同出去游玩。穆王拽着幻化人的衣袖,...
老成子学幻于尹文先生,三年不告。老成子请其过而求退。尹文先生揖而进之于室,屏左右而与之言曰:“昔老聃之徂西也,顾而告予曰:有生之气,有形之状,尽幻也。造化之所始,阴阳之所变者,谓之生,谓之死。穷数达变,因形移易者,谓之化,谓之幻。造物者其巧妙,其功深,固难穷难终。因形者其巧显,其功浅,故随起随灭。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,始可与学幻矣。吾与汝亦幻也,奚须学哉?”老成子归,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,遂能存亡自在,憣校四时;冬起雷,夏造冰。飞者走,走者飞。终身不箸其术,故世莫传焉。子列子曰:“善为化者,其道密庸,其功同人。五帝之德,三王之功,未必尽智勇之力,或由化而成。孰测之哉?”
老成子向尹文先生学习幻术,但都已经过了三年,尹文先生也没有传授给他。老成子请老师指出自己的过错,并提出退学申请。 尹文先生拱手施礼,请他进入内室,然后屏退左右的人,对他说:“从前老聃往西方游历的时候,回头告诉我说:凡是有生命的气息,有形状的物体,都是变幻不定的。天地自然创造而出生,阴阳两极促使而变化的,叫做生,叫做死。懂得自然规律而顺应变化,根据具体情形而推移变易的,叫做化,叫做幻。大自然的机巧微妙,功夫深厚,本来就难以穷尽,难以探究。根据具体情形变易的,技巧显著,功夫低浅,所以随时发生,随时灭亡。只有懂得幻化与生死没有什么根本不同,才可以开始学习幻术。我和你都处于幻化之中,何必还要学习幻化呢?” 老成子回去后,把尹文先生的话深深地思考了三个月,于是能够自在地掌握存亡命运,随心地改变四季节令;可以使冬天鸣雷,夏天造冰;能够使飞鸟在地上走,走兽在天上飞。他终生不显露自己的道术,因而后世没有留传下来。 列子说:“善于幻化的人,他的道术潜在地发生作用,他的功绩看上去如同一般的人。五帝的德行,三王的功业,不一定都是靠着...
觉有八征,梦有六候。奚谓八征?一曰故,二曰为,三曰得,四曰丧,五曰哀,六曰乐,七曰生,八曰死。此者八征,形所接也。奚谓六候?一曰正梦,二曰蘁梦,三曰思梦,四曰寤梦,五曰喜梦,六曰惧梦。此六者,神所交也。不识感变之所起者,事至则惑其所由然;识感变之所起者,事至则知其所由然。知其所由然,则无所怛。一体之盈虚消息,皆通于天地,应于物类。故阴气壮,则梦涉大水而恐惧;阳气壮,则梦涉大火而燔焫;阴阳俱壮,则梦生杀。甚饱则梦与,甚饥则梦取。是以以浮虚为疾者,则梦扬;以沈实为疾者,则梦溺。藉带而寝则梦蛇;飞鸟衔发则梦飞。将阴梦火,将疾梦食。饮酒者忧,歌舞者哭。子列子曰:“神遇为梦,形接为事。故昼想夜梦,神形所遇。故神凝者想梦自消。信觉不语,信梦不达,物化之往来者也。古之真人,其觉自忘,其寝不梦,几虚语哉?”
人睡醒后有八征,睡梦中有六候。什么是八征呢?一是继续往事,二是新的作为,三是有所收获,四是有所损失,五是有所悲哀,六是有所喜悦,七是繁衍生命,八是消损死亡。这八种迹象,都是形体与外界客观事物相接触所产生的。什么是六候呢?一是正梦,二是噩梦,三是思梦,四是寤梦,五是喜梦,六是惧梦。这六种预测,都是精神与外界相沟通而产生的。不理解感应变动是怎样产生的,一旦事情触发,便迷惑它产生的缘由;理解感应变动是怎样产生的,一旦事情触发,就明白它产生的缘由了。明白它所产生的缘由,就无所畏惧了。 人的身体的充盈或亏虚、衰弱或繁殖,都与天地相通,与外物相应。所以阴气旺盛的人,就会梦见涉足大水而恐惧;阳气旺盛的人,就会梦见踏入烈火而被焚烧;阴阳二气都旺盛的人,就会梦见生死残杀。吃得过饱就会梦见送给别人东西,过于饥饿就会梦见夺取别人的东西。所以因元气浮虚而得病的人,就会梦见身体向上飞扬;因元气沉实而得病的人,就会梦见身体向下沉溺。压着衣带睡觉就会梦见蛇,飞鸟衔着头发会梦见飞。气血将转为阴症就会梦见大火,身体将要生病就会梦见吃饭。梦见饮酒的人,醒来就会忧愁;梦见唱歌...
西极之南隅有国焉,不知境界之所接,名古莽之国。阴阳之气所不交,故寒暑亡辨;日月之光所不照,故昼夜亡辨。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。五旬一觉,以梦中所为者实,觉之所见者妄。四海之齐谓中央之国,跨河南北,越岱东西,万有余里。其阴阳之审度,故一寒一暑;昏明之分察,故一昼一夜。其民有智有愚。万物滋殖,才艺多方。有君臣相临,礼法相持。其所云为不可称计。一觉一寐,以为觉之所为者实,梦之所见者妄。东极之北隅有国,曰阜落之国。其土气常燠,日月余光之照。其土不生嘉苗。其民食草根木实,不知火食。性刚悍,强弱相藉,贵胜而不尚义;多驰步,少休息,常觉而不眠。
在遥远的西方南部有个国家,大得不知道边界在什么地方,名叫古莽之国。在这个国家,阴阳二气不相交合,因此没有寒暑差别;日月的光芒照耀不到,所以没有昼夜区分。那里的人民不吃饭、不穿衣,睡觉的时间很长。五十天一醒,把睡梦中做的事情当成真实的,把觉醒时看见的东西当作虚妄的。 四海的正中叫中央之国,地跨黄河南北,横越岱岳东西,有一万余里之广。在这里,阴阳二气的界限分明,因此一年之内有寒有暑;昏明的界限清楚,因此一天之内有昼有夜。这里的人民有的聪明,有的愚笨。万物竞相滋养繁殖,人们有各个方面的才艺。有君王和大臣共同治理,用礼仪与法律共同维持。他们的言论行为多得难以统计。每天有觉醒有睡眠,认为觉醒时的所做的事情是真实的,睡梦中所看见的东西是虚妄的。 在遥远的东方北部有个国家,叫阜落之国。那里的气候燥热,日月光照充足。那里的土地不长庄稼。那里的人民只能吃草根与树果,不知道用火烧熟食物再吃。性情强悍,强者欺凌弱者,崇尚胜利而不崇尚礼仪;多奔跑而少休息,常常清醒而不睡觉。
周之尹氏大治产,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。有老役夫筋力竭矣,而使之弥勤。昼则呻呼而即事,夜则昏惫而熟寐。精神荒散,昔昔梦为国君。居人民之上,总一国之事。游燕宫观,恣意所欲,其乐无比。觉则复役。人有慰喻其懃者,役夫曰:“人生百年,昼夜各分。吾昼为仆虏,苦则苦矣;夜为人君,其乐无比。何所怨哉?”尹氏心营世事,虑钟家业,心形俱疲,夜亦昏惫而寐。昔昔梦为人仆,趋走作役,无不为也;数骂杖挞,无不至也。眠中啽呓呻呼,彻旦息焉。尹氏病之,以访其友。友曰:“若位足荣身,资财有余,胜人远矣。夜梦为仆,苦逸之复,数之常也。若欲觉梦兼之,岂可得邪?”尹氏闻其友言,宽其役夫之程,减己思虑之事,疾并少间。
周国有个姓尹的富人大力经营产业,他手下的役夫从早忙到晚都不得休息。有个老役夫,体力都已经消耗殆尽了,然而被使唤的却更加频繁了。白天,他一边干活,一边因劳累疾痛而呻吟呼喊;夜晚,他因昏沉疲惫而熟睡。精神恍惚迷乱,夜夜都梦见自己当了国君,地位在民众之上,总揽一国大事,在离宫别馆中游玩宴饮,为所欲为,其乐无比。早上醒来后还是继续服役。有人曾经对他勤苦表示劝慰开导。老役夫说:“人生百年,白天与黑夜各占一半。我白天做奴仆,苦是苦啦;可是一到夜晚我就做国君,却是快乐无比的。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?” 姓尹的富人整天思考世事,考虑家业,使得心灵与形体全都很疲劳,夜晚也因昏沉疲惫而入睡,夜夜梦见自己做了奴仆,奔走服役,无所不干;挨骂遭打,无所不受。睡眠中因操劳过度而梦语呻吟,一直到天亮才停息。姓尹的富人因此痛苦不堪,便去询问朋友请求帮助。朋友说:“你的地位足以使你荣耀,你的财富也很充裕,远远超过别人啦。夜晚梦见做了奴仆,劳苦和安逸相互交替,循环往复,这是符合自然法则的常规。你想同时拥有醒时与梦中的快乐,怎么可能做得到呢?” 姓尹的富人听了他朋友...
郑人有薪于野者,遇骇鹿,御而击之,毙之。恐人见之也,遽而藏诸隍中,覆之以蕉,不胜其喜。俄而遗其所藏之处,遂以为梦焉。顺途而咏其事。傍人有闻者,用其言而取之。既归,告其室人曰:“向薪者梦得鹿而不知其处;吾今得之,彼直真梦者矣。”室人曰:“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邪?讵有薪者邪?今真得鹿,是若之梦真邪?”夫曰:“吾据得鹿,何用知彼梦我梦邪?”薪者之归,不厌失鹿,其夜真梦藏之之处,又梦得之之主。爽旦,案所梦而寻得之。遂讼而争之,归之士师。士师曰:“若初真得鹿,妄谓之梦;真梦得鹿,妄谓之实。彼真取若鹿,而与若争鹿。室人又谓梦认人鹿,无人得鹿。今据有此鹿,请二分之。”以闻郑君。郑君曰:“嘻!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?”访之国相。国相曰:“梦与不梦,臣所不能辨也。欲辨觉梦,唯黄帝、孔丘。今亡黄帝、孔丘,熟辨之哉?且恂士师之言可也。”
郑国有个在野外砍柴的樵夫,碰到了一只受惊的鹿,便迎上去把它打死了。因怕被别人看见,就急急忙忙把鹿藏在一条干涸的沟渠里,并用砍下的柴草遮盖好,心里高兴无比。没过多久,他竟然忘记了藏鹿的地方,便以为自己刚才不过是做了一个梦。沿途不断地叨念着这件事。路旁有个人听他这么说,就按照他的话找到了那只鹿。回家以后,告诉他的妻子说:“刚才有个樵夫梦见自己得到一只鹿,却忘记了收藏的地方;现在,我得到了,他做的梦简直和真的一样。”妻子说:“恐怕是你梦见樵夫得到了鹿吧?难道真有那个樵夫吗?如今你真的得到了鹿,是你真的做梦吧?”丈夫说:“反正我真的得到了鹿,哪里还用得着弄清楚是他做梦还是我做梦呢?”樵夫回到家中,不甘心失掉那只鹿。那天夜里他真的梦到了藏鹿的地方,还梦见了取走鹿的人。天一亮,他就按照梦中的线索找到了得到鹿的人。于是两人为这只鹿争吵起来,最后告到了法官那里。 法官说:“你最初是真的得到了鹿,却糊里糊涂认为是梦;后来明明是梦见得到鹿,却又糊里糊涂认为是事实。他是确实取走了你的鹿,却与你争这只鹿。他妻子又说他是梦中认取了别人的鹿,并没有人真正得到过这只鹿...
宋阳里华子中年病忘,朝取而夕忘,夕与而朝忘;在途则忘行,在室而忘坐;今不识先,后不识今。阖室毒之。谒史而卜之,弗占;谒巫而祷之,弗禁;谒医而攻之,弗已。鲁有儒生自媒能治之,华子之妻子以居产之半请其方。儒生曰:“此固非卦兆之所占,非祈请之所祷,非药石之所攻。吾试化其心,变其虑,庶几其瘳乎!”于是试露之,而求衣;饥之,而求食;幽之,而求明。儒生欣然告其子曰:“疾可已也。然吾之方密,传世不以告人。试屏左右,独与居室七曰。”从之。莫知其所施为也,而积年之疾一朝都除。华子既悟,乃大怒,黜妻罚子,操戈逐儒生。宋人执而问其以。华子曰:“曩吾忘也,荡荡然不觉天地之有无。今顿识既往,数十年来存亡得失、哀乐好恶,扰扰万绪起矣。吾恐将来之存亡得失、哀乐好恶之乱吾心如此也,须臾之忘,可复得乎?”子贡闻而怪之,以告孔子。孔子曰:“此非汝所及乎!”顾谓颜回纪之。
宋国阳里的华子中年时得了健忘症,早晨拿的东西到晚上就忘了,晚上给的东西到早晨就忘了;在路上忘记行走,在屋里忘记坐下;现在记不起从前,以后又记不得现在。全家都为他这种病而苦恼。请来史官为他占卜,不能灵验;请来巫师为他祈祷,没有效果;请来医生为他诊治,不见好转。鲁国有个儒生自荐说能治好他的病,华子的老婆和儿女情愿拿出家产的一半作为酬劳来求取他的方术。儒生说:“这种病本来就不是算卦龟卜所能占验的,也不是祈祷请求所能免除的,更不是药物针灸所能诊治的。我试试变化他的心神,改换他的思虑,也许能够使他痊愈吧。” 于是试着把他放在露天里,他知道找衣服穿;故意饿着他,他知道找东西吃;把他关在黑暗处,他知道寻找光亮。儒生高兴地告诉那人的儿子说:“你父亲的病可以治好了。但是我的方法是保密的,世代相传,不告诉外人。请屋里侍候的人回避一下,我单独和他在室内待七天。”家人都听从了他的建议。没有人知道儒生用了什么方法,竟然使华子多年的疾病一下子都根除了。 华子清醒以后,就大发雷霆,赶走妻子,惩罚儿子,并拿起戈来驱逐儒生。邻居们捉住他,询问其中的原因。华子...
秦人逢氏有子,少而惠,及壮而有迷罔之疾。闻歌以为哭,视白以为黑,飨香以为朽,尝甘以为苦,行非以为是:意之所之,天地、四方、水火、寒暑,无不倒错者焉。杨氏告其父曰:“鲁之君子多术艺,将能已乎?汝奚不访焉?”其父之鲁,过陈,遇老聃,因告其子之证。老聃曰:“汝庸知汝子之迷乎?今天下之人皆惑于是非,昏于利害。同疾者多,固莫有觉者。且一身之迷不足倾一家,一家之迷不足倾一乡,一乡之迷不足倾一国,一国之迷不足倾天下。天下尽迷,孰倾之哉?向使天下之人其心尽如汝子,汝则反迷矣。哀乐、声色、臭味、是非,孰能正之?且吾之此言未必非迷,而况鲁之君子迷之邮者,焉能解人之迷哉?荣汝之粮,不若遄归也。”
秦国人逢氏有个儿子,小时候非常聪明,等长大后却得了精神失常的病。听到唱歌以为是哭泣,看到白色以为是黑色,闻到香气以为是臭气,尝到甜味以为是苦味,做了错事却以为是正确的:意识所到的地方,无论是天地、四方、水火、寒暑,没有不是颠倒错乱的。有个姓杨的人告诉逢氏说:“鲁国的君子多才多艺,或许能治好你儿子的病吧!你为什么不去拜访他们呢?” 孩子的父亲便前往鲁国,路过陈国时,遇到了老子,他就把儿子的病症告诉了老子。老子说:“你怎么知道你儿子是精神迷乱呢?现在天下的人都分不清是非、辨不清利害。同病的人很多,本来就没有什么清醒的。况且一个人迷乱并不能倾覆一家,一家人迷乱并不能倾覆一乡,一乡人迷乱并不能倾覆一国,一国人迷乱并不能倾覆天下。天下人都迷乱,还倾覆什么呢?假使天下人的心神都像你儿子一般,那么你就反而是迷乱失常的人了。哀乐、声色、气味、是非,又有谁能分辨清楚呢?而且我的这番话也未必不是迷乱失常的表现,更何况鲁国的君子们都是迷乱失常得最为厉害的人,又怎么能解开别人的迷乱呢?白白浪费了你的粮食,还不如赶快回家去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