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朱篇

杨朱,先秦哲学思想家,在战国时代曾独树一帜,反对儒、墨,尤其反对墨子的“兼爱”,主张“贵生”、“重己”,重视个人生命的保存,反对他人对自己的侵夺,也反对自己对他人的侵夺。《杨朱》篇假托杨朱之口,集中地表达了作者“唯贵放逸”,“不违自然所好”的人生态度和社会观点。全篇由十五个寓言故事组成,全文可分为三个要点:第一,论生死。杨朱提出,有生便有死,死皆归腐骨。因此,“且趣当生,奚遑死后”。第二,贵己乐生。杨朱提出,己身最宝贵的东西就是生命,应当万分珍重,不使它受到任何伤害,提出“智之所贵,存我为贵”。第三,全性保真。即顺应自然之性,保持自然赋予我身之真性,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。
杨朱游于鲁,舍于孟氏。孟氏问曰:“人而已矣,奚以名为?”曰:“以名者为富。”“既富矣,奚不已焉?”曰:“为贵。”“既贵矣,奚不已焉?”曰:“为死。”“既死矣,奚为焉?”曰:“为子孙。”“名奚益于子孙?”曰:“名乃苦其身,燋其心。乘其名者,泽及宗族,利兼乡党,况子孙乎?”“凡为名者必廉,廉斯贫;为名者必让,让斯贱。”曰:“管仲之相齐也,君淫亦淫,君奢亦奢,志合言从,道行国霸。死之后,管氏而已。田氏之相齐也,君盈则己降,君敛则己施,民皆归之,因有齐国;子孙享之,至今不绝。”“若实名贫,伪名富。”曰:“实无名,名无实;名者,伪而已矣。昔者尧、舜伪以天下让许由、善卷,而不失天下,享祚百年。伯夷、叔齐实以孤竹君让而终亡其国,饿死于首阳之山。实伪之辩,如此其省也。”
杨朱在鲁国游历,住在孟氏家中。孟氏问他:“做普通的人就行了,为什么要名声呢?”杨朱回答说:“用名声去发财致富。”孟氏又问:“已经富有了,为什么还不停止追求呢?”杨朱说:“为了地位显贵。”孟氏又问:“已经显贵了,为什么还不停止追求呢?”杨朱说:“为了身死之后的荣耀。” 孟氏又问:“人都已经死了,还要名干什么呢?”杨朱说:“为了子孙后代。”孟氏又问:“名声对子孙后代有什么好处呢?”杨朱说:“名声是依靠身体劳苦、心神焦虑才获得的。借一个人的名声能够让恩泽遍及宗族,利益兼顾乡里,更何况是自己的子孙后代呢?”孟氏说:“大凡追求名声的人一定廉洁,廉洁就会生活贫困;追求名声的人一定谦让,谦让就会地位低贱。”杨朱说:“管仲担任齐国国相的时候,国君淫乱,他也淫乱;国君奢侈,他也奢侈。顺随国君的意愿,听从国君的言令,因此政策得以推行,国家得以称霸。但是管仲死了以后,管氏家族也很快衰落下去。田常担任齐国国相的时候,国君专横,他便谦逊;国君聚敛,他便施舍。老百姓都归附他,他因而夺取了齐国政权;子孙后代继续享有齐国,至今没有断绝。”孟氏说“照这样说来,真名声使人贫...
杨朱曰:“百年,寿之大齐。得百年者千无一焉。设有一者,孩抱以逮昏老,几居其半矣。夜眠之所弭,昼觉之所遗,又几居其半矣。痛疾哀苦,亡失忧惧,又几居其半矣。量十数年之中,逌然而自得,亡介焉之虑者,亦亡一时之中尔。“则人之生也奚为哉?奚乐哉?为美厚尔,为声色尔。而美厚复不可常厌足,声色不可常玩闻。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,名法之所进退;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,规死后之余荣;偊偊尔顺耳目之观听,惜身意之是非;徒失当年之至乐,不能自肆于一时。重囚累梏,何以异哉?“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,知死之暂往;故从心而动,不违自然所好;当身之娱非所去也,故不为名所劝。从性而游,不逆万物所好,死后之名非所取也,故不为刑所及。名誉先后,年命多少,非所量也。”
杨朱说:“一百岁,是寿命的最高定限。能活到一百岁的,一千人中恐怕也挑不出一个。假使有一个人能活到一百岁,那么他处在幼年和衰老的时间,就几乎占据了人生的一半时间了。夜晚睡眠时间的消耗,白天休息时间的遗误,又几乎占据了剩余时间的一半。至于疾病苦痛、失意忧愁,又几乎占据了剩余时间的一半。算算剩下的十几年,能够闲适自得、没有挂念的快乐日子,恐怕连一天的时间也没有啊。 “那么人的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?有什么快乐呢?就是为了锦衣玉食,为了歌舞女色呀!然而锦衣玉食并不能常常得到满足,歌舞女色也不能常常能够赏玩。动辄还要遭到刑罚的禁阻、奖赏的鼓励,受到名分礼法的约束;在有限的时间里,还要匆匆忙忙的竞争一时的虚名,谋划死后留下的荣耀;孤独谨慎地观察周围事物的对错,注重思想行动的是非;白白丧失了有生之年应该享有的最大快乐,不能自由自在地活一段时间。如此这般的生活,同戴着刑具,关进牢房的囚犯有什么区别呢? 远古时代的人懂得出生是暂时的到来,懂得死亡是暂时的离去;因此放纵心意而行动,不违背自然的本性;并不抛弃自身的快乐,所以不为名誉所诱惑。顺随自然本...
杨朱曰:“万物所异者生也,所同者死也。生则有贤愚、贵贱,是所异也;死则有臭腐、消灭,是所同也。虽然,贤愚、贵贱非所能也,臭腐、消灭亦非所能也。故生非所生,死非所死,贤非所贤,愚非所愚,贵非所贵,贱非所贱。“然而万物齐生齐死,齐贤齐愚,齐贵齐贱。十年亦死,百年亦死;仁圣亦死,凶愚亦死。生则尧、舜,死则腐骨;生则桀、纣,死则腐骨。腐骨一矣,熟知其异?且趣当生,奚遑死后?”
杨朱说:“万物所不同的是生存,所相同的是死亡。活着就有贤愚、贵贱之分,这是不同的;死亡无非都是臭腐、消灭,这是相同的。即使这样,造成贤愚、贵贱的差别也不是个人所能决定的;最终都归于腐臭、消灭也不是个人所能决定的。所以,不是自己想要生存就能生存,自己想要死亡就能死亡,自己想要贤能就能贤能,自己想要愚笨就能愚笨,自己想要显贵就能显贵,自己想要低贱就能低贱。 “然而,对于万物来说,生与死是等同的,贤与愚是等同的,贵与贱也是等同的。活十年也是死,活百年也是死。仁人圣人也要死,凶人愚人也要死。活着像尧、舜一样贤明,死了就是一堆腐骨;活着像桀、纣一样残暴,死了也是一堆腐骨。腐骨都是一样的,有谁能知道它们之间的差异呢?姑且追求今生的快乐吧,哪有工夫顾及死后的事情呢?”
杨朱曰:“古语有之:‘生相怜,死相捐。’此语至矣。相怜之道,非唯情也;勤能使逸,饥能使饱,寒能使温,穷能使达也。相捐之道,非不相哀也;不含珠玉,不服文锦,不陈牺牲,不设明器也。”“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。管夷吾曰:‘肆之而已,勿壅勿阏。’晏平仲曰:‘其目奈何?’夷吾曰:‘恣耳之所欲听,恣目之所欲视,恣鼻之所欲向,恣口之所欲言,恣体之所欲安,恣意之所欲行。夫耳之所欲闻者音声,而不得听,谓之阏聪;目之所欲见者美色,而不得视,谓之阏明;鼻之所欲向者椒兰,而不得嗅,谓之阏颤;口之所欲道者是非,而不得言,谓之阏智;体之所欲安者美厚,而不得从,谓之阏适;意之所欲为者放逸,而不得行,谓之阏性。凡此诸阏,废虐之主。去废虐之主,熙熙然以俟死,一日、一月,一年、十年,吾所谓养。拘此废虐之主,录而不舍,戚戚然以至久生,百年、千年、万年,非吾所谓养。’“管夷吾曰:‘吾既告子养生矣,送死奈何?’晏平仲曰:‘送死略矣,将何以告焉?’管夷吾曰:‘吾固欲闻之。’平仲曰:‘既死,岂在我哉?焚之亦可,沉之亦可,瘗之亦可,露之亦可,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,衮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,唯所遇焉。’管夷吾顾谓鲍叔、黄子曰:‘生死之道,吾二人进之矣。’”
杨朱说:“古代有句话说:‘活着相互怜爱,死后相互抛弃。’这句话是至理名言呀。所谓怜爱,不仅仅只是依靠相互之间的感情来维系;而且勤苦的能使他得到安逸,饥饿的能使他得到饱腹,寒冷的能使他得到温暖,穷困的能使他得到显达。所谓抛弃,并非是对死者不表示悲哀;而是口中不再给他含珍珠美玉,身上不再给他穿文彩绣衣,祭奠时不再给他供牺牲,埋葬时不再给他摆冥器。 “晏婴向管仲询问养生之道。管仲说:‘养生的关键在于随心所欲、自由自在罢了。不要堵塞,不要遏制。’晏婴问:‘具体应该怎样做呢?’管仲说:‘放任耳朵所想听的,放任眼睛所想看的,放任鼻子所想闻的,放任嘴巴所想说的,放任身体所想处的,放任意愿所想干的。耳朵所想听的是声音,然而却不得听,这叫做阻塞听觉的灵敏;眼睛所想看的是美色,然而却不得看,这叫做阻塞视觉的明亮;鼻子所想闻的是香气,然而却不得闻,这叫做阻塞嗅觉的通畅;嘴巴所想说的是是非,然而却不得说,这叫做阻塞头脑的智慧;身体所想处的是舒服,然而却不得处,这叫做阻塞人生的安适;意愿所想做的是放逸,然而却不得做,这叫做阻塞天生的本性。凡此种种阻塞,都是残毁身心...
子产相郑,专国之政,三年,善者服其化,恶者畏其禁,郑国以治,诸侯惮之。而有兄曰公孙朝,有弟曰公孙穆。朝好酒,穆好色。朝之室也聚酒千钟,积[生僻字 详见原文]成封,望门百步,糟浆之气逆于人鼻。方其荒于酒也,不知世道之安危,人理之悔吝,室内之有亡,九族之亲疏,存亡之哀乐也。虽水火兵刃交于前,弗知也。穆之后庭比房数十,皆择稚齿婑媠者以盈之。方其耽于色也,屏亲昵,绝交游,逃于后庭,以昼足夜;三月一出,意犹未惬。乡有处子之娥姣者,必贿而招之,媒而挑之,弗获而后已。子产日夜以为戚,密造邓析而谋之,曰:“侨闻治身以及家,治家以及国,此言自于近至于远也。侨为国则治矣,而家则乱矣。其道逆邪?将奚方以救二子?子其诏之!”邓析曰:“吾怪之久矣!未敢先言。子奚不时其治也,喻以性命之重,诱以礼义之尊乎?”子产用邓析之言,因间以谒其兄弟,而告之曰:“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,智虑。智虑之所将者,礼义。礼义成,则名位至矣。若触情而动,耽于嗜欲,则性命危矣。子纳侨之言,则朝自悔而夕食禄矣。”朝、穆曰:“吾知之久矣,择之亦久矣,岂待若言而后识之哉?凡生之难遇而死之易及;以难遇之生,俟易及之死,可孰念哉?而欲尊礼义以夸人,矫情性以招名,吾以此为弗若死矣。为欲尽一生之欢,穷当年之乐,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饮,力惫而不得肆情于色;不遑忧名声之丑,性命之危也。且若以治国之能夸物,欲以说辞乱我之心,荣禄喜我之意,不亦鄙而可怜哉!“我又欲与若别之。夫善治外者,物未必治,而身交苦;善治内者,物未必乱,而性交逸。以若之治外,其法可暂行于一国,未合于人心;以我之治内,可推之于天下,君臣之道息矣。吾常欲以此术而喻之,若反以彼术而教我哉?”子产忙然无以应之。他日以告邓析。邓析曰:“子与真人居而不知也,孰谓子智者乎?郑国之治偶耳,非子之功也。”
子产担任郑国的宰相,执掌国家大权。三年之后,好人顺服他的教化,坏人畏惧他的禁令,郑国因此得以大治。其他诸侯国也因郑国的日益强大而感到恐惧。 然而子产有个哥哥名叫公孙朝,有个弟弟名叫公孙穆。公孙朝喜好饮酒,公孙穆喜好女色。公孙朝的家里藏有上千坛好酒,陈曲堆积得像一个个小山,离他家大门百步远的地方都能感觉得到扑鼻而来的酒糟气味。当他沉湎于酒香的时候,根本不顾时局的安危,人际的祸患,家业的有无,亲族的远近,生死的哀乐。即使是水火兵刃一齐到他面前,也茫然无知。 公孙穆的后院并列有数十间房,都选择年少貌美的女子住在里面。当他沉湎于女色的时候,屏退亲友,断绝交往,躲在后院,日以继夜;三个月才出来一次,还是觉得不能满足。如果发现乡间有容貌娇美的处女,他一定要用钱财招引,托媒人诱惑,不弄到手不肯罢休。 子产整天为此大伤脑筋,便秘密地造访邓析,同他商量说:“我听说修养好自身然后能够推及家庭,治理好家庭然后能够推及国家,这是说做事要由近及远。我已经将国家治理好了,可是我的家庭却是这般混乱。这不是把由近及远的次序颠倒了吗?该用什么办...
卫端木叔者,子贡之世也。藉其先赀,家累万金。不治世故,放意所好。其生民之所欲为,人意之所欲玩者,无不为也,无不玩也。墙屋台榭,园囿池沼,饮食车服,声乐嫔御,拟齐、楚之君焉。至其情所欲好,耳所欲听,目所欲视,口所欲尝,虽殊方偏国,非齐土之所产育者,无不必致之,犹藩墙之物也。及其游也,虽山川阻险,涂径修远,无不必之,犹人之行咫步也。宾客在庭者日百住,庖厨之下不绝烟火,堂庑之上不绝声乐。奉养之余,先散之宗族;宗族之余,次散之邑里;邑里之余,乃散之一国。行年六十,气干将衰,弃其家事,都散其库藏、珍宝、车服、妾媵。一年之中尽焉,不为子孙留财。及其病也,无药石之储;及其死也,无瘗埋之资。一国之人受其施者,相与赋而藏之,反其子孙之财焉。禽滑釐闻之,曰:“端木叔,狂人也,辱其祖矣。”段干生闻之,曰:“端木叔,达人也,德过其祖矣。其所行也,其所为也,众意所惊,而诚理所取。卫之君子多以礼教自持,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。”
卫国的端木叔,是子贡的后代。依仗着他祖先遗留下来的财产,家中积聚达万金之多。但他不经营家业,而是放纵意念,随心所欲。凡是人们所想做的,人们心中所想玩的,他没有不去做的,没有不去玩的。他家里的高墙大院,歌台舞榭,花园兽囿,鱼池草沼,甘饮美食,华车丽服,美声妙乐,娇妻艳妾,可以与齐、楚两国的国君相媲美。 至于他情欲所喜好的,耳朵所想听的,眼睛所想看的,嘴巴所想尝的,即使在遥远的地方或偏僻的国家,并非中原所生产养育的,也没有他弄不到的东西,就好像是自己围墙里的一样。说到他外出游览,即使山河阻险,路途遥远,也没有他不到达的地方,就好像是一般人在咫尺之间散步一样。 四方宾客来他家做客,每天住宿的数以百计。厨房灶下的烟火整日不熄,厅堂廊屋里的音乐终日不绝。对于家产,奉养门客剩下的财物,先施散给宗族;施散宗族剩下的钱财,再施散给乡里;施散乡里剩下的钱财,又施散给整个都城的人们。活到六十岁的时候,身体逐渐衰弱,他便抛弃家事,把家中所有的库藏、珍珠宝玉、车马服饰、侍妾统统都施散出去。一年之中全部散尽,没给子孙留下一点财产。到他重病之际,家中没...
孟孙阳问杨朱曰:“有人于此,贵生爱身,以蕲不死,可乎?”曰:“理无不死。”“以蕲久生,可乎?”曰:“理无久生。生非贵之所能存,身非爱之所能厚。且久生奚为?五情好恶,古犹今也;四体安危,古犹今也;世事苦乐,古犹今也;变易治乱,古犹今也。既闻之矣,既见之矣,既更之矣,百年犹厌其多,况久生之苦也乎?”孟孙阳曰:“若然,速亡愈于久生;则践锋刃,入汤火,得所志矣。”杨子曰:“不然。既生,则废而任之,究其所欲,以俟于死。将死,则废而任之,究其所之,以放于尽。无不废,无不任,何遽迟速于其间乎?”
孟孙阳问杨朱说:“假如这里有个人,珍视生命,爱惜身体,以此祈求不死,能办到吗?”杨朱说:“人没有不死的道理。”孟孙阳又问:“以此祈求长寿,能办到吗?”杨朱说:“人没有长寿的道理。生命并不因为珍视它就能长寿,身体并不因为爱惜它就能健康。而且长生不死做什么呢?人情感的好恶,古今是一样的;身体的安危,古今是一样的;人间的苦乐,古今是一样的;朝代的变迁、安定与动乱,古今是一样的。这人世间的方方面面都已经听过了,已经看过了,已经经历过了,活上百年都嫌太多,何况长久活着又要经受更多痛苦呢?” 孟孙阳说:“如果这样,早点死亡要胜过长久活着;那么这很容易办到,比如去践踏剑锋刀刃,跳入沸水大火,不就可以满足意愿了。” 杨子说:“不是这样的。人既然已经出生,就应当听之任之,自己想要什么就要尽量满足,直到死亡。将要死亡,也应当顺其自然,活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,直至命终。没有什么不可废弃的东西,没有什么不可放任的东西,为什么还要为生命的长短而惶恐不安呢?”
杨朱曰:“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,舍国而隐耕。大禹不以一身自利,一体偏枯。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,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。人人不损一毫,人人不利天下,天下治矣。”禽子问杨朱曰:“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,汝为之乎?”杨子曰:“世固非一毛之所济。”禽子曰:“假济,为之乎?”杨子弗应。禽子出语孟孙阳。孟孙阳曰:“子不达夫子之心,吾请言之。有侵若肌肤获万金者,若为之乎?”曰:“为之。”孟孙阳曰:“有断若一节得一国,子为之乎?”禽子默然有间。孟孙阳曰:“一毛微于肌肤,肌肤微于一节,省矣。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,积肌肤以成一节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,奈何轻之乎?”禽子曰:“吾不能所以答子。然则以子之言问老聃、关尹,则子言当矣;以吾言问大禹、墨翟,则吾言当矣。”孟孙阳因顾与其徒说他事。
杨朱说:“伯成子高不愿以一毛而有利于天下,因而舍弃王位,隐居耕田。大禹不愿将自己的身体据为己有,为自身谋利,因而劳累过度,半身不遂。古代的人损伤一根毫毛而有利于天下,他都不愿意给;而用普天下的财物都来奉养他一人,他也不乐意要。人人都不损伤自己的一根毫毛,人人都不做有利于天下的事情,然而天下大治。” 禽子问杨朱说:“取你身上一根汗毛来救济天下,你愿意做吗?”杨子说:“天下本来就不是一根汗毛所能救济的。”禽子说:“假使能够救济,愿意做吗?”杨子没有应声。禽子出来告诉了孟孙阳。孟孙阳说:“你没有领会先生的心意,请让我来说说吧。有人侵害你的肌肤而后给你一万金,你愿意做吗?”禽子说:“愿意做。”孟孙阳说:“有人砍掉你一段肢体而后给你一个国家,你愿意做吗?”禽子一言不发,默默地待在那里有一阵子。 孟孙阳说:“一根汗毛轻于肌肤,一片肌肤又轻于一段肢体,这是非常明白的。但是积累一根根汗毛就能成为肌肤,积累一片片肌肤就能成为一节肢体。一根汗毛固然只是整个身体中万分之一的部分,但难道就可以轻视它吗?”禽子说:“我无话来解释你提出的问题。但是若是...
杨朱曰:“天下之美归之舜、禹、周、孔,天下之恶归之桀、纣。然而舜耕于河阳,陶于雷泽,四体不得暂安,口腹不得美厚;父母之所不爱,弟妹之所不亲。行年三十,不告而娶。乃受尧之禅,年已长,智已衰。商钧不才,禅位于禹,戚戚然以至于死:此天人之穷毒者也。“鲧治水土,绩用不就,殛诸羽山。禹纂业事雠,惟荒土功,子产不字,过门不入;身体偏枯,手足胼胝。及受舜禅,卑宫室,美绂冕,戚戚然以至于死:此无人之忧苦者也。“武王既终,成王幼弱,周公摄天子之政。邵公不悦,四国流言。居东三年,诛兄放弟,仅免其身,戚戚然以至于死:此天人之危惧者也。“孔子明帝王之道,应时君之聘,伐树于宋,削迹于卫,穷于商周,围于陈、蔡,受屈于季氏,见辱于阳虎,戚戚然以至于死:此天民之遑遽者也。“凡彼四圣者,生无一日之欢,死有万世之名。名者,固非实之所取也。虽称之弗知,虽赏之不知,与株块无以异矣。“桀藉累世之资,居南面之尊;智足以距群下,威足以震海内;恣耳目之所娱,穷意虑之所为,熙熙然以至于死:此天民之逸荡者也。“纣亦藉累世之资,居南面之尊;威无不行,志无不从;肆情于倾宫,纵欲于长夜;不以礼义自苦,熙熙然以至于诛:此天民之放纵者也。“彼二凶也,生有从欲之欢,死被愚暴之名。实者,固非名之所与也,虽毁之不知,虽称之弗知,此与株块奚以异矣。彼四圣虽美之所归,苦以至终,同归于死矣。彼二凶虽恶之所归,乐以至终,亦同归于死矣。”
杨朱说:“天下的美誉都归于虞舜、夏禹、周公、孔子,天下的恶名都归于夏桀、商纣。然而当年虞舜在河阳耕种田地,在雷泽烧制陶器,身体得不到片刻的休息,口腹吃不到一点美味食物;父母不喜爱他,弟妹不亲近他。活到三十岁,不经父母同意就娶了妻子。等到他接受尧的帝位禅让时,年纪已经衰老,智力即将枯竭。他儿子商钧没有才能,因此只好把帝位禅让给禹,忧心忡忡地生活,一直到死:这真是天下人中最穷困苦痛的一个啊。 “鲧治理水土,没有取得功绩,被杀死在羽山。禹继承父亲大业,侍奉杀父仇人,一心平治水土。儿子出生他没抚育,路过家门他不进去;累得身体偏瘫,手脚生茧。等到他接受舜的帝位禅让时,为了俭省而住在低矮的宫室,为了祭祀鬼神却制作华美的官服,忧心忡忡地生活,一直到死:这真是天下人中最忧愁劳苦的一个啊。 “周武王去世以后,成王还年幼,周公旦便代掌国政。邵公怀疑周公可能篡权而心中不悦,四处散布谣言。为此,周公避居东都洛阳三年,后来诛杀了叛乱的哥哥,放逐了谋反的弟弟,才得以保全自身,忧心忡忡地生活,一直到死:这真是天下人中最忧虑恐惧的一个啊。 “...
杨朱见梁王,言治天下如运诸掌。梁王曰:“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;三亩之园而不能芸,而言治天下如运诸掌,何也?”对曰:“君见其牧羊者乎?百羊而群,使五尺童子荷箠而随之,欲东而东,欲西而西。使尧牵一羊,舜荷箠而随之,则不能前矣。“且臣闻之:‘吞舟之鱼,不游枝流;鸿鹄高飞,不集洿池。’何则?其极远也。黄钟大吕,不可从烦奏之舞,何则?其音疏也。将治大者不治细,成大功者不成小,此之谓矣。”
杨朱拜见梁王,自称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上摆弄东西一样容易。梁王说:“先生连家里的一妻一妾都管理不好,三亩菜园里的杂草都除不干净,却说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上摆弄东西一样容易,这是什么道理?”杨朱回答说:“您见过那牧羊的人吗?上百头的羊群,让一个五尺高的孩童拿着鞭子跟在后面,想叫它们向东就向东,想叫它们向西就向西。如果让尧牵着一只羊走在前面,让舜拿着鞭子跟在后面,那么羊就不容易往前走了。 “而且我还听说:‘能吞没船只的大鱼,不到江河的支流中漫游;在长空高飞的鸿鹄,不到污秽的池塘边停落。为什么呢?因为它们的志向极其远大。黄钟大吕的音律不能为节奏繁复的舞蹈伴奏。为什么呢?因为它们的音律舒缓。将要治理大事的人不过问小事,将要成就大功的人不计较小功,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啊。”
杨朱曰:“人肖天地之类,怀五常之性,有生之最灵者也。人者,爪牙不足以供守卫,肌肤不足以自捍御,趋走不足以从利逃害,无毛羽以御寒暑,必将资物以为养,任智而不恃力。“故智之所贵,存我为贵;力之所贱,侵物为贱。然身非我有也,既有,不得不全之;物非我有也,既有,不得而去之。身固生之主,物亦养之主。虽全生,不可有其身;虽不去物,不可有其物。有其物,有其身,是横私天下之身,横私天下之物。不横私天下之身,不横私天下之物者,其唯圣人乎!公天下之身,公天下之物,其唯至人矣!此之谓至至者也。”
杨朱说:“人类同自然界的天地类似,禀受万物的五行之性,是生物之中最有灵性的。人的指甲牙齿不足以用来守卫,肌肉皮肤不足以保卫自己,疾行快走不足以趋利避害,身上没有羽毛来防御寒暑,就一定要利用外物来供养自己,运用智慧而不依靠气力。 “因此,智慧之所以可贵,就在于能够保存自我而可贵;气力之所以低贱,是由于常常侵害外物而低贱。然而身体并非是我个人所有的,既然活着,就不能不保全它;外物也并非属于个人所有的,既然存在,就不必将它舍弃。自身固然是生命的主题,外物也是保养生命的主体。虽然保全了生命,却不可占有自己的身体;虽然不必抛弃外物,却不可占有那些外物。占有外物,占有身体,就是将属于天下的身体不合理地据为己有,将属于天下的外物不合理地据为己有。不无理的据有属于天下的身体,不无理的据有属于天下的事物,大概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吧!把属于天下的身体公有,把属于天下的外物公有,大概也只有德操完备的人才能做到了!这就叫做最崇高最完美的人了。”
杨朱曰:“生民之不得休息,为四事故:一为寿,二为名,三为位,四为货。有此四者,畏鬼,畏人,畏威,畏刑,此谓之遁民也。可杀可活,制命在外。“不逆命,何羡寿?不矜贵,何羡名?不要势,何羡位?不贪富,何羡货?此之谓顺民也。天下无对,制命在内。“故语有之曰:‘人不婚宦,情欲失半;人不衣食,君臣道息。’周谚曰:‘田父可坐杀。’晨出夜入,自以性之恒;啜菽茹藿,自以味之极;肌肉粗厚,筋节[生僻字 详见原文] 急,一朝处以柔毛绨幕,荐以粱肉兰橘,心㾓体烦,内热生病矣。商、鲁之君与田父侔地,则亦不盈一时而惫矣。故野人之所安,野人之所美,谓天下无过者。“昔者宋国有田夫,常衣缊黂,仅以过冬。暨春东作,自曝于日,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,绵纩狐貉。顾谓其妻曰:‘负日之暄,人莫知者;以献吾君,将有重赏。’里之富室告之曰:‘昔人有美戎菽,甘枲茎芹萍子者,对乡豪称之。乡豪取而尝之,蜇于口,惨于腹,众哂而怨之,其人大惭。子,此类也。’”
杨朱说:“人们之所以不能好好休息,是因为以下这四件事:一是为长寿,二是为名声,三是为地位,四是为财货。有了这四件事,就会怕鬼,怕人,怕威势,怕刑罚,这样的人叫做违背自然本性的人。对于这样的人,可以让他死去,也可以让他活着,因为控制他们生命的力量在自身之外。 “不违逆天命,何必羡慕长寿?不重视尊贵,何必羡慕名声?不求取权势,何必羡慕地位?不贪图富有,何必羡慕财货?这样的人叫做顺应自然本性的人。这样的人天下没有敌手,因为控制他们生命的力量在自身之内。 “因此有句话说:‘人不婚娶做官,欲望就少了一半;人不穿衣吃饭,君臣之道就会消失。’周代谚语说:‘老农不会累死,但坐着会闲死。’早出晚归,自己觉得这是人之常情;吃豆子豆叶,自己感到滋味最美;肌肉粗壮,筋骨僵硬,一旦让他躺在柔软舒服的皮毛褥子上,睡到光滑厚实的丝绸帐幕中,吃上精美的饭菜与香甜的水果,反而倒心忧体烦,最终导致内热生病了。让宋国、鲁国的国君与老农处在同样的境地,那他们恐怕用不了多长时间就疲惫不堪了。因此,农夫所安逸的地方,农夫所喜欢的东西,他们自认为天下没有比这更好的了。
杨朱曰:“丰屋美服,厚味姣色,有此四者,何求于外?有此而求外者,无厌之性。无厌之性,阴阳之蠹也。“忠不足以安君,适足以危身;义不足以利物,适足以害生。安上不由于忠,而忠名灭焉;利物不由于义,而义名绝焉。君臣皆安,物我兼利,古之道也。“鬻子曰:‘去名者无忧。’老子曰:‘名者实之宾。’而悠悠者趋名不已。名固不可去?名固不可宾邪?今有名则尊荣,亡名则卑辱;尊荣则逸乐,卑辱则忧苦。忧苦,犯性者也;逸乐,顺性者也,斯实之所系矣。名胡可去?名胡可宾?但恶夫守名而累实。守名而累实,将恤危亡之不救,岂徒逸乐忧苦之间哉?”
杨朱说:“高大的房屋,华丽的衣服,甘美的食物,娇艳的女色,有了这四样东西,还要向外追求些什么东西呢?有了这些东西还要向外继续苦苦追求的,就是贪得无厌的本性。贪得无厌的本性,是损害阴阳之气的蛀虫。 “忠诚不足以使君主安逸,往往会危及自身;道义不足以让外物受益,往往会危及外物的生存。使君主安逸不是出于忠诚,那么忠诚的名声就消失了;让外物受益不是出于道义,那么道义的名声就灭绝了。君主与臣下都得安处,外物与自身同时有利,这是古代的行为准则。 “鬻子说:‘摒弃名声的人没有忧愁。’老子说:‘名声是实体的附属。’然而仍有许许多多的人不停地追求名声。难道名声本来就不可摒弃吗?难道名声本来就不能当作附属吗?现在,有了名声就尊贵荣耀,没有名声就卑贱屈辱;尊贵荣耀的就安逸快乐,卑贱屈辱的就忧愁苦恼。忧愁苦恼是违背人的本性的,安逸快乐是顺应人的本性的。这样看来,名声又确实是实体所维系着的。名声怎么可摒弃呢?名声怎么能作附属呢?只是应该厌恶那些死守名声而损害实在的啊!死守名声而损害实在的,将整日忧虑世事危险败亡而无法拯救,其痛苦难道仅仅是在安逸快乐与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