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符篇

“说”,即论说;“符”,即符号、验证。所谓“说符”,就是对事物加以事实上的论说或逻辑上的验证。验证的基本内容是事物“倚伏相推”的关系。之所以要验证,是由于“事故无方”;怎样验证,则是掌握“变通之会”。本篇的寓言和故事多达30个。如若将其归类,可以分为:一、说明“恃道而不恃智巧”的;二、逢其时则昌,失其时则亡的;三、名实应相符,不能因名害实;四、居后持胜,慎善自处;五、名利善恶相随,应以善待人;六、治身治国,终归符验的。总而言之,说符就是讲人的主观意志要符合自然界的客观规律。本篇的中心思想就是讲“心合于道”,即在纷纭的万事万象中做到见微知著。知其变化之由,明善恶之归宿,察祸福之所倚,才能做到“心合于道”,遇事应对自如。文中众多寓言故事皆寓此理。
关尹谓子列子曰:“言美则响美,言恶则响恶;身长则影长,身短则影短。名也者,响也;身也者,影也。故曰:慎尔言,将有和之;慎尔行,将有随之。是故圣人见出以知入,观往以知来,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。“度在身,稽在人。人爱我,我必爱之;人恶我,我必恶之。汤、武爱天下,故王;桀、纣恶天下,故亡,此所稽也。稽度皆明而不道也,譬之出不由门,行不从径也。以是求利,不亦难乎?尝观之神农、有炎之德,稽之虞、夏、商、周之书,度诸法士贤人之言,所以存亡废兴而非由此道者,未之有也。”
关尹对列子说:“发出的言辞美好,声音动听,回音就美好动听;发出的言辞丑恶,声音难听,回音也就丑恶难听。身体修长,影子就修长;身体短小,影子就短小。个人的名声就等于回音,个人的行为就等于身影。所以说:谨慎你的言语,将会有应和它的回音;谨慎你的行为,将会有跟随它的身影。因此,圣人听到一个人的言辞就能判断出别人对他的看法,看见一个人的过去行为就能预料出他将来的命运,这就是他们能够先知先觉的道理。 掌握行为的法度在于自身,而考察它的客观效果却在于别人。谁敬爱我,我必定敬爱他;谁厌恶我,我必定厌恶他。商汤、周武热爱天下百姓,所以称王天下;夏桀、商纣厌恶天下百姓,所以丧失天下,这是历史所验证过的事实。客观事实的验证与自身行为的法度都很明了却不去遵守,就好比外出不通过门口,行走不顺着道路一样。用这种违反常理的方法去追求利益,岂不是很困难吗?我曾经考查过神农、有炎的德行,检核过虞舜、夏禹、商汤、周武的书籍,研究过那些提倡礼法和推崇德化之人的言论,发现历史上任何朝代的存亡废兴都是遵循这条规律的,例外的情况从来没有发生过。”
鲁施氏有二子,其一好学,其一好兵。好学者以术干齐侯;齐侯纳之,以为诸公子之傅。好兵者之楚,以法干楚王;王悦之,以为军正。禄富其家,爵荣其亲。施氏之邻人孟氏,同有二子,所业亦同,而窘于贫。羡施氏之有,因从请进趋之方。二子以实告孟氏。孟氏之一子之秦,以术干秦王。秦王曰:“当今诸侯力争,所务兵食而已。若用仁义治吾国,是灭亡之道。”遂宫而放之。其一子之卫,以法干卫侯。卫侯曰:“吾弱国也,而摄乎大国之间。大国吾事之,小国吾抚之,是求安之道。若赖兵权,灭亡可待矣。若全而归之,适于他国,为吾之患不轻矣。”遂刖之,而还诸鲁。既反,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让施氏。施氏曰:“凡得时者昌,失时者亡。子道与吾同,而功与吾异,失时者也,非行之谬也。且天下理无常是,事无常非。先日所用,今或弃之;今之所弃,后或用之。此用与不用,无定是非也。投隙抵时,应事无方,属乎智。智苟不足,使若博如孔丘,术如吕尚,焉往而不穷哉?”孟氏父子舍然无愠容,曰:“吾知之矣,子勿重言!”
鲁国姓施的人家有两个儿子,一个爱好学问,一个喜欢军事。爱好学问的用学术向齐侯求取官职;齐侯任用了他,让他担任各位公子的老师。爱好军事的到了楚国,用兵法向楚王求取官职;楚王很喜欢他,让他担任军正。这两个儿子的俸禄使家庭逐渐富有,官爵使亲人感到荣耀。 施家的邻居姓孟的人家,同样有两个儿子,所学的东西也与施家两个儿子相同,却陷于贫困之中。他们十分羡慕施氏的富有,便前去请教谋取功名的方法。施家二子把情况如实地告诉了孟氏。孟家的一个儿子到了秦国,用学术向秦王求取官职。秦王说:“当今各国诸侯都用武力争夺天下,眼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扩充军队,广积粮草。倘若用仁义来治理我的国家,那是一条自取灭亡的道路。”于是,对他施行了宫刑才给予释放。 另一个儿子到了卫国,用兵法向卫侯求取官职。卫侯说:“我国是弱国,却夹在大国之中。我们的政策是,对大国采取侍奉的态度,对小国采取安抚的办法,这才是求得国家安全的方法。如果依靠兵权,那灭亡之日也就不远了。倘若让你健健康康地回去,到了其他的国家,肯定会成为我国的不小祸患。”于是就砍断他的双脚,才放他回到鲁国。...
晋国苦盗。有郄雍者,能视盗之貌,察其眉睫之间,而得其情。恶侯使视盗,千百无遗一焉。晋侯大喜,告赵文子曰:“吾得一人,而一国盗为尽矣,奚用多为?”文子曰:“吾君恃伺察而得盗,盗不尽矣,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。”俄而群盗谋曰:“吾所穷者郄雍也。”遂共盗而残之。晋侯闻而大骇,立召文子而告之曰:“果如子言,郄雍死矣!然取盗何方?”文子曰:“周谚有言:察见渊鱼者不祥,智料隐匿者有殃。且君欲无盗,莫若举贤而任之;使教明于上,化行于下,民有耻心,则何盗之为?”于是用随会知政,而群盗奔秦焉。
晋国苦于盗贼猖獗。有个名叫郄雍的人,擅长识别盗贼相貌,只要察看他们的眉目神情,就能获得真情。晋侯派他去辨认盗贼,千百人中无一漏网。晋侯大为高兴,告诉赵文子说:“我得到一个人,全国的盗贼差不多都快抓干净了,还要用那么多人干什么呢?”赵文子说:“主上依仗窥伺观察来捕捉盗贼,盗贼不但清除不尽,而且郄雍必将不得好死。”过了不久,一群盗贼聚在一起商议说:“我们之所以走投无路,就是因为这个郄雍。”于是他们一同抓住郄雍并将他残忍地杀害了。 晋侯听说这个消息后大为惊骇,立即召见赵文子,并且对他说:“果然像你所说的那样,郄雍死了。可是抓捕盗贼究竟用什么方法呢?”赵文子说:“周地的谚语说:‘能够看到深渊中游鱼的人不吉祥,以智巧推测出隐藏着的东西的人有灾殃。’君王要想彻底消除盗贼之患,最好的办法是选拔贤能的人并加以任用;使政教清明形成于上,良好风气流行于下,百姓有了羞耻之心,那还有谁去做盗贼呢?”于是晋侯便任用随会主持政务,而强盗都成群的逃到秦国去了。
孔子自卫反鲁,息驾乎河梁而观焉。有悬水三十仞,圜流九十里,鱼鳖弗能游,鼋鼍弗能居,有一丈夫方将厉之。孔子使人并涯止之,曰:“此悬水三十仞,圜流九十里,鱼鳖弗能游,鼋鼍弗能居也。意者难可以济乎?”丈夫不以错意,遂度而出。孔子问之曰:“巧乎?有道术乎?所以能入而出者,何也?”丈夫对曰:“始吾之入也,先以忠信;及吾之出也,又从以忠信。忠信错吾躯于波流,而吾不敢用私,所以能入而复出者,以此也。”孔子谓弟子曰:“二三子识之!水且犹可以忠信诚身亲之,而况人乎?”
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,在河堤上停住马车观览。只见这里的瀑布高达三十仞,漩涡有九十里,鱼鳖不能游渡,鼋鼍无法停留,却有一个汉子正要涉水。孔子派人沿着河岸跑去制止他,说:“这里的瀑布高达三十仞,漩涡有九十里,鱼鳖不能游渡,鼋鼍无法停留。大概很难游渡过去吧?”那汉子听了毫不在意,就渡过河去,上了岸。孔子问他说:“凭技巧呢?还是有道术呢?你能钻入水中又能钻出水面,靠的是什么呢?”那汉子回答说:“我刚钻入水中的时候,依靠忠信;待我钻出水面的时候,又依靠忠信。忠信使我的身躯安处在波涛激流中,而我不敢怀有任何的私心杂念,使用任何个人的心智和技巧,我之所以能钻进水中又钻出水面的原因,就是这个。” 孔子对弟子们说:“你们记住:水,尚且能够凭忠信之心来亲近,又何况人呢!”
赵襄子使新稚穆子攻翟,胜之,取左人、中人;使遽人来谒之。襄子方食而有忧色。左右曰:“一朝而两城下,此人之所喜也;今君有忧色,何也?”襄子曰:“夫江河之大也,不过三日;飘风暴雨不终朝,日中不须臾。今赵氏之德行无所施于积,一朝而两城下,亡其及我哉!”孔子闻之曰:“赵氏其昌乎!”夫忧者所以为昌也,喜者所以为亡也。胜非其难者也,持之,其难者也。贤主以此持胜,故其福及后世。齐、楚、吴、越皆尝胜矣,然卒取亡焉,不达乎持胜也。唯有道之主为能持胜。孔子之劲能拓国门之关,而不肯以力闻。墨子为守攻,公输般服,而不肯以兵知。故善持胜者以强为弱。
赵襄子派新稚穆子攻打狄族人,大获全胜,夺取了左人、中人两座城邑;新稚穆子派驿使回来向赵襄子报捷。赵襄子正在吃饭,听后面带愁容。身边侍候他的人说:“一天就攻下两座城邑,这是人人应该高兴的事;而现在您却有愁容,为什么呢?”襄子说:“江河涨潮不过三天即退,暴风骤雨不过一个早晨就停,正午的太阳转瞬便斜。如今赵家没有积下多少德行,一天就攻下两座城邑,恐怕败亡的命运就要降临到我的头上了!”孔子听到这件事后,说:“赵氏大概要昌盛起来了!” 存有忧患意识是未来昌盛的原因,总是喜悦忘形是导致败亡的祸根。夺得胜利并不是艰难的事情,保持胜利才是最艰难的事情。贤明的君主根据这条道理来保持胜利,因而他们的福气能够延及后代。齐国、楚国、吴国、越国都曾取得过巨大的胜利,但终归都灭亡了,就是因为不能通晓这个保持胜利的道理。只有那些有道德的君主才能保持胜利。” 孔子的力气能够举起国都城门的门闸,然而他却不愿以勇猛气力夸耀于世。墨子精通攻防之策,连公输般都佩服,然而他却不愿以善于用兵扬名四海。所以善于保持胜利的人,总是以强大表现为弱小。
宋人有好行仁义者,三世不懈。家无故黑牛生白犊,以问孔子。孔子曰:“此吉祥也,以荐上帝。”居一年,其父无故而盲,其牛又复生白犊。其父又复令其子问孔子。其子曰:“前问之而失明,又何问乎?”父曰:“圣人之言先迕后合。其事未究,姑复问之。”其子又复问孔子。孔子曰:“吉祥也。”复教以祭。其子归致命。其父曰:“行孔子之言也。”居一年,其子又无故而盲。其后楚攻宋,围其城。民易子而食之,析骸而炊之;丁壮者皆乘城而战,死者大半。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。及围解而疾俱复。
宋国有个好行仁义的人,连续三代都不懈怠。他家中的黑牛无缘无故地生下一头白色牛犊,便去请教孔子。孔子说:“这是吉兆,可以用它来祭祀上帝。”过了一年,他父亲的眼睛无缘无故地瞎了,他家中的黑牛又生下一头白色牛犊。他父亲又叫儿子去请教孔子。儿子说:“上次问他以后你的眼睛就瞎了,还问他做什么?”父亲说:“圣人的寓言同事实先是相背然后才吻合,这事还没有最后结果,姑且再问问他。”他儿子又去询问孔子。孔子说:“吉兆啊。”又叫他们用白色小牛来祭祀上帝。他的儿子回家向父亲转达了孔子的意思,他的父亲说:“按照孔子的话去做。”过了一年,儿子的眼睛也无缘无故地瞎了。 后来楚国攻打宋国,包围了宋国的都城,都城的百姓困苦不堪,不得已交换孩子杀了充饥,剔下骨头当柴烧;青壮年都登城作战,死伤的超过半数。这家人因为父子两人有眼疾而得以幸免。等到包围解除后,他俩的眼睛又都恢复正常了。
秦穆公谓伯乐曰:“子之年长矣,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?”伯乐对曰:“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。天下之马者,若灭若没,若亡若失,若此者绝尘弭[生僻字 详见原文]。臣之子皆下才也,可告以良马,不可告以天下之马也。臣有所与共担纆薪菜者,有九方皋,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。请见之。”穆公见之,使行求马。三月而反,报曰:“已得之矣,在沙丘。”穆公曰:“何马也?”对曰:“牝而黄。”使人往取之,牡而骊。穆公不说,召伯乐而谓之曰:“败矣,子所使求马者!色物、牝牡尚弗能知,又何马之能知也?”伯乐喟然太息曰:“一至于此乎!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!若皋之所观天机也,得其精而忘其粗,在其内而忘其外;见其所见,不见其所不见;视其所视,而遗其所不视。若皋之相者,乃有贵乎马者也。”马至,果天下之马也。
秦穆公对伯乐说:“你的年岁大了,你的子孙中有没有可以派去访求良马的人呢?”伯乐回答说:“良马可以从它的体态、外貌、筋骨鉴别出来;至于天下最好的马,其神气却在恍恍惚惚、似有似无之间,像这样的马,跑起来四足不沾尘土,车轮不留痕迹,极为迅速。我的子孙都是下等人,可以教他们怎样识别良马,却无法教他们怎样识别天下最好的马。我有一个同我一起挑担子拾柴草的朋友,名叫九方皋,这个人相马的本领不在我之下。请让我引他来见您。” 穆公接见了九方皋,派他出去寻找良马。三个月以后,九方皋回来向秦穆公报告说:“已经找到了,在沙丘那边。”穆公问:“什么样的马?”九方皋回答道:“母马,毛色纯黄。”秦穆公派人前往沙丘取马,却是一匹纯黑色的公马。秦穆公很不高兴,把伯乐召来并对他说:“太差劲了,你向我推荐的那个相马人!他连马的毛色、雌雄都分辨不清,又怎么能鉴别马的优劣呢?”伯乐长叹一口气说:“他相马的本事竟然到了这种境界啦!这正是他比我高明不止千万倍的地方啊!像九方皋所看见的是马的内在实质,掌握它的内在精华而忽略它的外表现象,洞察它的实质而忘记它的外表;只见他所应看的东西,不...
牛缺者,上地之大儒也,下之邯郸,遇盗于耦沙之中,尽取其衣装车,牛步而去。视之欢然无忧[生僻字 详见原文]之色。盗追而问其故。曰:“君子不以所养害其所养。”盗曰:“嘻!贤矣夫!”既而相谓曰:“以彼之贤,往见赵君。使以我为,必困我。不如杀之。”乃相与追而杀之。燕人闻之,聚族相戒,曰:“遇盗,莫如上地之牛缺也!”皆受教。俄而其弟适秦,至关下,果遇盗。忆其兄之戒,因与盗力争;既而不如,又追而以卑辞请物。盗怒曰:“吾活汝弘矣,而追吾不已,迹将著焉。既为盗矣,仁将焉在?”遂杀之,又傍害其党四五人焉。
牛缺是上地的一位知识渊博的学者,他到邯郸去,在耦沙这个地方遇上了强盗,把他的衣物车马全部抢走了,牛缺便步行而去。牛缺被抢后看上去依然是欢欢喜喜的样子,毫无忧愁吝惜的神色。强盗追上前问他原因。他说:“君子不因为这些身外之物而损害自己的身心。”强盗说:“嘻!真高尚啊!”接着又相互商议说:“以他的贤明,前去拜见赵国国君,如被任用来对付我们,必定要来围困我们,不如趁早杀了他。”于是就一齐追赶上去,把牛缺杀了。 一个燕国人听说了这件事,就集合族人相互告诫,说:“遇见强盗,不要像上地的牛缺那样迂腐。”大家都接受了这种告诫。不久,这个燕国人的弟弟到秦国去,走到函谷关下,果然遇上了强盗。他想起哥哥的告诫,便同强盗尽力争夺;争夺不过,又追赶上去低声下气地哀求强盗归还他的财物。强盗生气地说:“我们没有杀你,就够宽宏大量的了,你却追个不停,我们的行踪都要让你给暴露了。既然做了强盗,哪里还要什么仁义?”于是就动手杀了他,还连累四五个同伴被杀害。
杨子之邻人亡羊,既率其党,又请杨子之竖追之。杨子曰:“嘻!亡一羊何追者之众?”邻人曰:“多歧路。”既反,问:“获羊乎?”曰:“亡之矣。”曰:“奚亡之?”曰:“歧路之中又有歧焉。吾不知所之,所以反也。”杨子戚然变容,不言者移时,不笑者竟日。门人怪之,请曰:“羊,贱畜,又非夫子之有,而损言笑者,何哉?”杨子不答。门人不获所命。弟子孟孙阳出以告心都子。心都子他日与孟孙阳偕入,而问曰:“昔有昆弟三人,游齐、鲁之间,同师而学,进仁义之道而归。其父曰:‘仁义之道若何?’伯曰:‘仁义使我爱身而后名。’仲曰:‘仁义使我杀身以成名。’叔曰:‘仁义使我身名并全。’彼三术相反,而同出于儒。孰是孰非邪?”杨子曰:“人有滨河而居者,习于水,勇于泅,操舟鬻渡,利供百口。裹粮就学者成徒,而溺死者几半。本学泅,不学溺,而利害如此。若以为孰是孰非?”心都子嘿然而出。孟孙阳让之曰:“何吾子问之迂,夫子答之僻?吾惑愈甚。”心都子曰:“大道以多歧亡羊,学者以多方丧生。学非本不同,非本不一,而末异若是。唯归同反一,为亡得丧。子长先生之门,习先生之道,而不达先生之况也,哀哉!”
杨朱的邻居丢失一只羊,邻居率领全家老小,又请杨朱的童仆帮助一齐追赶。杨朱说:“唉!丢失一只羊,为什么要那么多人去追呢?”邻居说:“岔路太多。”追羊的人回来以后,杨朱问:“找到羊了吗?”邻居说:“丢失啦。”杨朱问:“怎么会丢失呢?”邻居说:“岔路之中又有岔路,我们不知道该往哪里追,所以只好回来了。”杨朱听后,脸色变得很忧伤,好久不说话,整天也不笑。他的弟子很奇怪,向他请教说:“羊,是不值钱的牲畜,再说又不是先生所有,您却长时间不说不笑,为什么呢?”杨朱不予回答。弟子得不到先生的指教。弟子孟孙阳出来告诉了心都子。 一天,心都子和孟孙阳一同走进杨朱的房间,问道:“从前有兄弟三人,在齐国与鲁国之间游历,向同一位老师求学,掌握了仁义的道理就返回家了。他们的父亲问:‘仁义的道理是怎样的?’老大说:‘仁义使我爱惜生命而把名誉放在后面。’老二说:‘仁义使我为了名誉不惜牺牲性命。’老三说:‘仁义使我同时保全生命和名誉。’他们三个人的观点完全相反,但同样都出自儒家。你说谁对谁错呢?” 杨子说:“有个住在河边的人,谙习水性,勇于泅渡,以划船摆渡为...
昔人言有知不死之道者,燕君使人受之,不捷,而言者死。燕君甚怒,其使者将加诛焉。幸臣谏曰:“人所忧者莫急乎死,己所重者莫过乎生。彼自丧其生,安能令君不死也?”乃不诛。有齐子亦欲学其道,闻言者之死,乃抚膺而恨。富子闻而笑之曰:“夫所欲学不死,其人已死而犹恨之,是不知所以为学。”胡子曰:“富子之言非也。凡人有术不能行者有矣,能行而无其术者亦有矣。卫人有善数者,临死,以决喻其子。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。他人问之,以其父所言告之。问者用其言而行其术,与其父无差焉。若然,死者奚为不能言生术哉?”
从前有个自称通晓长生不死之术的人,燕国国君派人向他学习,没有学成,而自称通晓长生不死之术的人死了。燕王很是恼怒,要把那个派去学习的人处死。燕王宠幸的臣子劝谏说:“人们所担忧的事情,没有比死亡更急切的;个人所重视的事情,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。他自己都丧失了生命,怎么能让您长生不死呢?”燕王听罢,觉得很有道理,就不再处死那使者了。 有一个名叫齐子的人也想学那人的长生不死之术,听说那个自称通晓长生不死之术的人死了,便捶拍胸口悔恨不已。一个名叫富子的人听说后,嘲笑他说:“你想要学的是长生不死之术,可是那人已经死了,你却还要悔恨不已,这正说明你不知道所学究竟是为了什么。” 一个名叫胡子的人说:“富子的话错啦!一般说来,掌握道术而自己不能实行的人是有的,能够实行而不懂得道术的人也是有的。卫国有个善于术数的人,临死时把诀窍告诉了他儿子。他儿子记住了他的话,却不能实行。别人请教他,他便把他父亲所说的话告诉别人。请教的人凭他的话使用他的这门技术,结果同他父亲简直没有差别。要是这样,那个死去的人为什么不能通晓长生不死的道术呢?”